出书果然是件复杂的事情，特别是碰到顶真的出版人和出版社的时候。

五月，《那个姐姐教我们的事》这周和大家见面。当当网上已有。


谢谢认真的出版人。谢谢提供封面剪纸的siva, 谢谢花了很多心血的设计师们。



特别要谢谢的是关心这本书的你们，给我留言，写信，提议出书方案的你们。

你们让我觉得：这件事情原来这样有意义。真的谢谢了。

会继续努力的。认真写下去。

圣托里尼：阳光与清澈之地

 （依然是写给《周末画报》的专栏。有个诗人形容希腊是“阳光与清澈之地”。在圣托里尼，的确如此。南欧真美，这里发的是随手拍的照片。）

在圣托里尼，人们最常见的姿势是痴痴地望着海天一色的远方。

他们倚在靠海的栏杆上，坐在建在悬崖上的餐厅里，穿着比基尼浸在靠海的游泳池里，在日落时分，他们都仿佛听到了不可抗拒的号召，齐齐望向那不可拒绝的壮丽景象——世界上最美的落日。

落日给不远处的火山岛镶嵌了一道金边，把整个海洋染成了金红色。人们不断惊叹，天哪，真美。

对落日不感兴趣也不多看两眼的是饭店里忙碌的服务员，他们周旋在了不同要求的顾客之间，端上可口的饭菜和清凉的饮料。

服务员是圣托里尼的当地人，很年轻，经验丰富，用英语熟练地介绍着一道道菜肴，并不失时机地向我们推荐了饭店的主打菜谱。爵士乐飘荡在了空中，我坐在了露天的餐桌旁，整个圣托里尼岛一览无遗。夕阳下的景色仿佛打上了柔光，让人心里温柔无限，整个小岛仿佛在爵士乐的伴奏下在海洋里轻轻摇晃。

很显然有两个圣托里尼岛，一个是让游客陷入惊叹并无比热爱的圣托里尼，一个是属于当地人的圣托里尼。

我毫不例外地先看到了第一个圣托里尼岛，也不出意料地对它一见钟情。首先让我一见钟情的是门。

不止一次，在临海的街边看见一扇门，门后面就是大海。那扇门因此显得无比神秘，甚至有魔力。简直像Magritte Rene笔下的超现实画，寻常事物叠加而成不可能的空间。

一般的门意味着门的背后有个房子，有个有限的空间。偏偏这岛上的门的背后是个无限的空间，仿佛一步就能跨进天空，跃入大海。这个想象让我着迷。于是我命名这门为“不现实的门”。

真的推开门，往往发现往下走，就是酒吧，或者饭店，或者旅馆。与其破坏想象，不如就站在门前，让这门的魔力持久一些。圣托里尼岛上的小镇临海而建，沿着山脉一层层向下递进。这种梯型的城市结构让人一边迷路一边惊喜，总是绕着绕着突然就发现自己来过这个地方。

圣托里尼岛的形成和不远处的火山岛紧密相关。据说是那火山不断喷发和累积的岩浆渐渐形成了圣托里尼岛。这座火山依然是一座活火山。

好奇的人们总是忍不住要去张望一下，去那满是黑色火山石的道路上走一走。大多数人都对传说中的活火山十分失望。那不过是两个巨大的毫无特色的坑，却要人们顶着烈阳徒步一个小时来回。不少人走到半路就放弃了朝拜火山，坐在简陋的凉亭里拍打鞋里的沙子。

远远望去，连绵无垠的黑色火山石土堆前，有人光着脚轻拍鞋子，创造地球一小部分的活火山在脚底沉睡着，再远处是碧海蓝天，穿着比基尼的火辣姑娘们从身边穿梭而过，还有比这更有禅意的事情么？

其实有，从火山岛回圣托里尼主岛，回到镇上有三种方案：坐索道上去，走上去，坐毛驴上去。没错，圣托里尼最享有盛名的特色之一：驴队。从火山岛回到主岛的人们总是忍不住好奇心选择骑驴上路，去体验那蜿蜒几公里的熏天驴道。

驴儿们经过了艰苦的训练，自动自觉地一路小跑。赶驴人是当地人，把钱交给赶驴人之后，跨上一匹健硕的驴子，一牵缰绳，驴撒腿就跑，完全脱离的骑驴人的控制。完全不用担心驴儿们的方向感，它们总是能够在眼看要冲下驴道的时候适时转弯。

人生事情大多如此，一旦做了决定，跨上了坐骑，就任它发展吧，总能骑到底。

一路有些磕磕碰碰总是难免，既然是驴子，怎么揪缰绳都没用。不如坦然相处，对不能改变的事物放手，好好欣赏美景。自由的路上弥漫着驴粪，重要的是看见蓝天。

第二个圣托里尼与我相距甚远，我始终做不到对那里的落日无动于衷。在那蓝白相间的Oia小镇上，一个老妈妈让我们到她的院子里拍照，她是个住在巴黎的法国人，每年夏天来这里住两个月。

Oia小镇处在圣托里尼岛的最北端。人们可以走到小岛的尽头，在那海角，看又近又远的天涯。在那里驻足远望的任何一分钟都让人感觉到永恒。

圣托里尼让我又满足又疑惑，何以喧嚣与宁静可以如此相安无事？

在Fira主镇，迷宫一样的小店连绵不绝，每个小店里都能找到别致的金饰，让女人走不动路。海边，远处无垠的天涯涤荡着人们的心灵，宁静和庄严在那一刻涌上心头。

圣托里尼仿佛是岁月静好的另外一种版本，它艳丽到不可方物，街边的花盛放得肆无忌惮，偏偏又有种庄重，仿佛开天辟地来就该是这样盛放的，非得如此全力盛开才对得住这一方蓝到极致的天地，才对得起这灿烂到无以复加的艳阳。

圣托里尼岛逐渐在记忆里成为了照片中的景象。在德国阴沉的冬天里偶尔翻阅过往的旅游照片是调节心情的好节目。

圣托里尼岛让我重温了夏日的灿烂和热烈。

我更怀念照片无法记录的东西，那些无可替代的气息。

旅店老板娘横冲直撞的小汽车里节奏强烈的音乐，街边露天市场上鲜鱼咸鱼一起散发的朝天腥味。

夕阳下情侣们随着音乐跳起了探戈。

深夜里游泳池的水哗啦啦地响，走到阳台上抬眼看见一轮硕大的圆月，又让人痴望许久。

每一个瞬间都饱满得仿佛可以用一生去回味，偏偏这每一个瞬间在圣托里尼岛上仿佛天经地义浑然天成，根本不是什么需要刻意追寻的东西，最美最完满的一切就在抬头低头的任何一个时刻。

还有纪念品商店里被我的讨价还价弄得晕头转向的老头，当我第二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乐得拉着我又搂又抱，临走时一定要送我两块火山石，比划了半天，原来是洗澡的时候搓皮用的。

香草店的希腊小伙流利地说着中文，他用从对面中餐馆学来的精湛口语赢得了一批批中国人的惊喜和购买欲望。

让我怀念的是那个岛上带着温度的的气息。那里的胜景自然世上少有，但是让我更丰富的是那些充满善意的笑容。

那天在岛上随意乱逛，远远地看见一个漂亮姑娘坐在了窗口对着我笑。我也对着她笑。她古铜色的皮肤闪闪发亮，牙齿像晒在阳台上的贝壳一样洁白无暇。

墙角的猫正眯着眼睛打着小盹，那一刻我的心留在了圣托里尼。

（blogcn好慢，每次想更新都等半天。。。正在考虑搬家。。继续发“对她说”专栏的文章。）

生命中的讨厌和喜欢

亲爱的孤独的yanyan，

你问的问题不像你说的那样“很没新意，和舍友合不来”。你问的是很重要的问题：如何面对生命中的喜欢和讨厌。

你是宿舍里唯一的外省人，你说你的家乡山东“人与人是那么热情，没有隔阂。”现在你在广州，新的大学新的环境。你听不懂粤语，一切都是陌生的。

你有一个假想敌，那个霸道的和你同住的女孩。她会当着你的面用粤语说你的不是，她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你处处迁就她，可她不领情，没有给你友谊，有机会就嘲笑你。

你说，“她很外向，托她的福，已经很多很多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不愉快了。大概我很快就可以变成空气，没有人注意我。”

你现在想换专业，目的是换宿舍，只希望“宿舍能温暖得像一个小家，四个人很团结很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有心事一起分担，有快乐一起分享，毕业以后也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你盼着放假，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哭，又不希望家里人担心。你说“我很想要很多爱，很多温暖。”

亲爱的yanyan，看到你的信，有些心疼。

我明白，那些孤独的时刻，有亲爱的人们在身边就好了。

现在的你不得不一个人走在那漫长幽暗的人生隧道里。隧道里回响着奇怪的声音，可能是流水声，还有那些讨厌的人们的嘲笑声，那些喜欢的人们的欢笑声，各种声音回荡在隧道里。

你很冷，甚至想蹲下来大哭一场。你哭完继续要向前走，虽然不知道哪里是尽头。

相信我，每个人或早或晚，都要经历这样的孤独。在黑暗中久久徘徊，自我怀疑，不知所措。唯一有温度的是自己的眼泪。

这种时刻因着不同的契机到来，有时候是亲人的离去，有时候是失恋，有时候是和朋友决裂，有时候是高考失败，有时候就是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和某个人合不来，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这根本就是正常的事情。

你不可能和每个人都合得来。

我猜你的家人一定很爱你，所以你相信人的善良，相信如果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那个霸道女孩对你的不领情不符合你的预期，也不符合你对世界的认知。

你不仅仅是对她失望，而是对这个和你预期不符的生活世界失望。

亲爱的，不是每份善意都能得到善意的回报。这是个凶险的世界，每份善意都有被辜负的危险。你的霸道女友辜负了你的善意、包容和等待。真可惜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错过你这样的朋友是她自己的损失。不过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存在的，不要睬她就是了。现在你们也不说话了，她似乎没有受什么影响，你觉得很难受很难受。

亲爱的，根本不必。你不要强迫自己去和别人合得来，也不能强迫别人来喜欢你。我知道看起来有很多朋友会让人感觉很好，其实你确定世界上有爱你的朋友就好。

我知道，你担心你和她的不愉快会让其他的人对你有看法。实际上没有那么可怕，你怎么知道别人对她没有看法，你怎么知道别人对这件事情如何评价。

你控制不了别人的想法，她也不能。没有人会把你当作空气来看待，除非你自己先认同了这个位置。

她给你发短信，问你“你就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么？”你说是的你很在意。

亲爱的，如果你一直很在意任何一个别人的看法，那真的会累死。尊重自己的感觉才是更重要的，你爱的那些人，爸爸妈妈，最好的朋友，他们对你的看法才是重要的。

一个不相干的人怎么看你，你可以听一听，看看有没有合理的部分，如果没有，就忘掉吧。

人越长大，越会接近一个真相：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自己。被喜欢是多么重要的自我肯定，但是如果对方不回应，或者忽视你，甚至不公正地对待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真的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我想你现在有些讨厌她吧。

亲爱的yanyan，对待一份关系，你得学会不怕讨厌人，也不怕被人讨厌。

当你确定了自己的原则之后，不要一再地退让，学会说不，学会做自己，学会执行自己的原则。不能为了企图被喜欢来损害自己的原则，这样做会让你自己不喜欢自己。

我知道我们从小的教育正好相反，提倡保持表面上的和平，压抑自己真正的想法。所以你一忍再忍，真的不必。

我不是说你应该和她吵架，而是你要学会坚定自己的立场。我们都太习惯把自己的心丢给别人去处置了，似乎别人觉得我们不好，我们就真的不好了。

我有个一个好朋友，她在一份工作中遇到一个脾气乖戾的上司。这个朋友想尽办法来琢磨上司到底喜欢什么，她那两年的情绪跟着上司反复波动。终于受不了辞职之后她发现，其实一直委屈自己去迎合上司很丧失自我，被一个脾气乖戾的人欣赏和喜欢，未必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

你也是，以后那霸道女孩突然把你当作好朋友，你会很高兴吗？你心里也根本看不惯她。何必强迫彼此做朋友。

德国人对朋友有三层分类“Bekannte, Freunde, gute Freunde”.

Bekannte就是可以吃吃喝喝的朋友，有共同爱好可以说说话聊聊天的人，这样的人每个人都有一堆。

Freunde就是可以信赖的朋友，你倒霉的时候她会在那里帮助你，你对她也是一样，这样的朋友不多。

gute Freunde是亲人一样的好朋友，是无论你在任何境地都会在你这一边的人，也是你可以无条件地站在她一边的人，这样的好朋友叫做死党。

亲爱的yanyan，新的环境里找到这些不同层次的朋友需要时间，你要有耐心。你对你的霸道女友的期望，就是做个Bekannte吧。如果不行，就做知道彼此名字的路人吧。

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路人。路人的想法，何必在乎。路人没有如你预期的那样来喜欢你包容你，不必觉得伤心和失望。本来就是不同世界不同价值观的人，怎么可能心有灵犀。

每个人都想要很多爱很多温暖，你得找到和你频率相合的人才会快乐。

只有把你当作平等对待的朋友的人，才值得你去迁就，因为他们懂得你的迁就是出于珍爱，他们不会舍得让你难过。这样的人其实不多，你的那个霸道女友肯定不在你“珍贵的人”的名单上。

那些讨厌我们的人，反正都是路人，没有必要在意，也不用取悦她们。其实你甚至应该谢谢她，因为她让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不值得你的友谊。因此我们要加倍珍爱那些真正喜欢的人。

亲爱的，可能人长大的一个小小标志，就是不怕喜欢人，也不怕被人喜欢，不怕讨厌人，也不怕被人讨厌。她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她不为其他人轻易动摇自己的原则。她知道如果明天火星撞地球世界终结，她会和谁打电话说再见，和谁一起度过最后的夜晚。

如果你一定要换寝室，也请你有所准备。生命中的喜欢和讨厌总是如影随形。

孤独让人知道什么对自己是真正重要的。经历过那段幽暗隧道的人们深深明白温暖和光亮的珍贵。Yanyan，慢慢走，这一段漫长的人生隧道，相信我，会让你更宽容更成熟。因为我们同路。

那些感觉寒冷的时刻，请相信前面有光。

奇岚

在威尼斯享受迷路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自己的威尼斯，倘若他曾经在那里迷过路。

每次想起威尼斯，那种感觉就像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里写的：“记忆的潮水继续涌流，城市像海绵一般把它吸干而膨胀起来。”每一次，在回忆里膨胀而起的城市都不是同一个城市。

有时那是一个海浪声阵阵的港口，无人的冈多拉小船在默默随着海浪起伏；有时那是个玻璃琳琅满目的小店，亮晶晶的面具挂在了空中，妩媚地眨着眼睛；有时是码头大声聊天的老妇人，她们大口抽着烟，笑声里满溢着生命力，隔着河岸传了过来；有时是桥下的咖啡店，红色的沙发里有一只吸着烟斗的猫，戴着蓝色的帽子，烟雾缭绕中转过头来嫣然一笑；有时是走过寂静的街，空中突然传来的口哨声，穿着睡衣的老头在街了另外一头看来来往往的姑娘们。

毫无疑问每一本关于威尼斯的旅游指南上都标明了这座城市的名胜，用一二三四星给不同的餐厅和博物馆做了排行榜。循着指南的人们只能找到书本上描绘的那个威尼斯，那是个“和书上说的一样”的精致华丽的城市。

可是任何一座城市和旅行者发生真正的联系，只有在旅行者将目光从指南转移到城市本身的时候。拿着旅行指南去威尼斯游玩的人会发现手里拿的是一堆废纸，这样的指南即不能防止人们迷路，还妨碍着人们享受迷路。

在威尼斯散步，经常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这种时刻，根本不必慌张，继续走下去，继续看那开满花朵的窗口，那映着五彩斑斓城市的河流。往前走，转弯再转弯，又是熟悉的街口。

威尼斯的公共交通全靠船只，复杂的地名和线路常常让人头晕。某一个傍晚，又一次在城市中心迷路，我就随便跳上一艘公交船，看看它会带我去哪里。船越开越远，渐渐离开了城市，开向了靠海的港口。就在那里，我邂逅了壮丽的亚得里亚海的落日。

夕阳在帆船的另外一边缓缓落下，温柔无限地勾勒出了船的金色轮廓。海洋一片金红色，全船的人们都默默看着落日，迎面海风吹来，汽笛声回响在海面上。

迷路之后无论抵达了什么目的地，都是惊喜。圣马可广场白天的时候一片游客景象，人们兴致勃勃地喂鸽子，在金壁辉煌的教堂前面拍照，非常投入地“到此一游”。这种时刻，这片广场还没有进入游客的生命，只不过是一道布景。

直到晚上，音乐响起，白天空无一人的咖啡座坐满了人，喝一杯啤酒，听一首爵士，听完拍拍手，亲吻心爱的人的面颊。空气里是海风，是音乐，是爱情，这样的时刻才会在人们的生命中留下印痕。

夜晚的威尼斯，年轻人们坐在了码头，用脚踢着河水，唱歌喝酒，聊着属于青春的故事。运河起起伏伏，倒映着另一个安静的威尼斯。

整座威尼斯都在下沉，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们却一直那么high。越堕落越快乐么？

威尼斯的各种宫殿多得出奇，有些已经成为了博物馆，有些被废弃。到处都是在修葺中的教堂和古建筑。如果一幢房子在这座城市里突然消失，根本没有人会发觉。这个魔方一样的城市，没有人记得它昨天的样子。

港口边的画家们继续陈列着自己的画作，和游客们用不熟练的英语讨价还价打算卖出一个好价钱。商人桥上的街头摊贩很统一的都还是黑人，兜售着冒牌的Gucci包和会跳舞的橡皮米老鼠玩具。没有人知道广场上究竟有多少只鸽子。

无数恋人依然坐着船去叹息桥下特意接个吻，据说那样可以让爱情天长地久。传说中的威尼斯吸引并满足着人们的想象，现实中的威尼斯也不会辜负这份期望。可是，那依然是书本上的循规蹈矩的威尼斯。

属于自己的威尼斯，只在迷路的时刻敞开大门。真正去到未知的街口，走近未知的小店，那一刻请不要看地图，走下去，前面有未知的城市等待着自己。威尼斯到处潜伏着这样的惊喜。

卡尔维诺写：“别的地方是一个反面的镜子。旅人看到他拥有的是那么少，而他从未拥有过而且永远不会拥有的是那么多。”所以我们需要迷路，为了抵达属于自己的目的地。

如果你还没有在威尼斯迷路，那你还没有抵达你的城市。

亲爱的你，

大学生活还是让你不满意么。课程枯燥，老师敷衍。有人创业，有人恋爱。你也心志不低，想要一份光辉未来。你想要一份人人羡慕的职业，也想要一份自由自在的生活。你对经济、文化、艺术、旅行都有兴趣。你说大一过得浑浑噩噩，大二也在稀里糊涂中即将过去。每天醒来都告诉自己要努力奋斗，可是每一天过去的时候都好像一事无成。你不知道如何下手。你说你看励志书，里面说目标明确意志坚强就可以达到目标。你总是做不到。

亲爱的你，我先要告诉你一个真相：如果你真的想在经济上面有所作为，那么你看错书了。任何励志书和励志文章（包括我写的这篇），都没法帮助你分析为什么经济的此消彼长。即使你不想做宏观经济学家，想做做创意和设计，你首先应该看的应该是专业书。我今天可以想和你聊的是了解世界的方法论。

不知道你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感觉：这是个信息爆炸的世界，又是一个信息极度不对称的世界。一旦身处网络，有无穷的链接吸引着自己去点击。这个明星有新的男朋友了，那个政客说了些什么，地球的那一端有什么奇观。新的恶搞视频让你哈哈大笑，新的电影下载让你度过一个个孤独的夜晚，新的音乐让你马上载入mp3，新的电子产品让你忍不住一遍一遍搜索。

你了解那么多新鲜有趣的事物，你和朋友们有那么多丰富热辣的谈资。可是亲爱的你，这些并不帮助你更了解这个世界。因为你始终在不亦乐乎地消化这些无限涌起的新资讯，而没有想过用自己的标准来筛选一下信息。你会说，你只看对你而言有趣的信息。

亲爱的，你的需求是被制造的，你的趣味也是被引导的，你的追求是被煽动的。如果没有那么多广告说睫毛越长越好看，你可会追求那些睫毛膏？

我绝对赞成女孩子要打扮得漂漂亮亮，让自己赏心悦目。但是对女孩子更重要的是，她一定懂得善待她的心灵，懂得喂养她的大脑。你的时间精力都分散在了这些被煽动起来的追求上，你自然没有时间去实现自己真正想要的目标。

亲爱的，你是如何喂养你的大脑的呢？有个理论叫做“You are what you read.”（你的阅读造就了你。）

如果整天徘徊在明星的博客上，那么更适合你的职业是娱乐记者，论坛版主。你说你对经济有兴趣，你的书单应该是从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到彼得·德鲁克《管理的实践》，罗马俱乐部的报告也该是你熟悉的读物。关于经济，要看的是学者们的著作，任何一段财富人物的访谈或许可以让你心潮澎湃一下，却不能让你的思想更锐利。

关于文化，亲爱的，你要明白自己是想玩票还是真心热爱文化。如果只是觉得文化是个很好的消遣，文化是为你服务的，那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消遣方式。看看欧洲文艺电影，听听后摇滚，翻几本装帧设计精良的小说大概就够了。

如果你是真心想投身于文化，你要做的功课就多了。鉴赏力和判断力的培养是一个需要时间和环境的过程。无论是维基百科还是谷歌还是百度，都远远不够。你要去的地方是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你要看的是最新的世界性的艺术杂志，你要阅读20世纪以来各种流派的理论，你需要一个志同道合的圈子和你一起交流和创作。

如果，现在的你每天起来，心不在焉地上了几节课，又心不在焉地在论坛里灌水，拿起单词书又放下，你就知道你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你根本不喂养你的大脑，那么它自然也不能实现你的期望。你的雄心壮志需要一个实际的计划，单单依靠每天醒来时候的铿锵誓言是于事无补的。

我不知道和网络时代一起成长的你是否比多年之前的我们更了解世界。我始终觉得世界和从前一样，信息严重地不对称。你是否知道你将来要进入的那个世界，你将来所期望的生活里面，有什么等待着你？

你不仅要知道你和你想实现的那个目标之间，需要怎样一个过程。更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什么是与你有关的，还有什么是与你无关的。世界诱惑太多，我们定力太少，被花花世界吸引实在正常。可是，如果你没有尝试过有益的阅读和有益的生活，如果你不能每天为你的梦想做一些什么事情的话，过五年或者十年，你依然是那个抱怨着“为什么日子这样稀里糊涂过去”的你。

你对自己的塑造，就在于你如何使用每一分钟上。你和时间的关系，就形成了你自己。和朋友的愉快聚会自然怡养心灵，偶尔参加的派对也让人放松神经，在八卦论坛上拍拍板砖也很释放情绪。但是那不能成为你全部的生活。

试试看，跟踪自己一个星期，给自己列个“我在看什么”的表格。一周下来，你自然清楚，为什么你现在是这样的一个知识结构。自己需要补什么，这张表格也会告诉你。

还在大学里的你，实在得天独厚。现在的你，需要给自己一份合理的书单和一个健康的有建设性的生活的节奏。你可会运用图书馆里的数据库？你看过多少你这个专业的外文文献？你知道你这个系的图书馆按照什么方法做索引？中国的大学里你找到了多少和你一样对一个课题有兴趣的同学？

曾经看到杨绛说她的读书经历。有人问她，如果三天没有读书，感觉怎样。她说，感觉不好受。如果一周不读书呢？她说：“那么我一周都白活了”。

我白活过很多时间，如今有些后悔。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每天看一点，你会发现有收获的。

愿你在这个信息爆炸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行星轨道。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天外陨石来冲击你的轨道的，坚持自己的定力哦！

奇岚

音乐之夜：和贝多芬一起听摇滚

下一站，贝多芬音乐厅。

我手里拿着“音乐之夜”的节目单，穿梭在夜晚的维也纳。
    这个晚上，从六点开始，直到深夜，直到凌晨，维也纳各种各样的音乐厅、艺术厅、酒吧、教堂里，灯火不熄，音乐不停。几百场音乐会在街头巷尾同时举行，买一张门票，就可以享受所有的音乐节目，前提是体力足够，耐力足够。这一场音乐盛宴无止无尽，贝多芬和莫扎特的音乐在不同的地方被演奏，让人如痴如醉，直到日出之前。

“音乐之夜”里的节目丰富地超出人们的想象。
    最符合对古典音乐想象的自然是传统的演奏：著名的教堂里演奏着巴赫和莫扎特，传统的地点，传统的经典音乐。管风琴的好是只能在教堂里体会的。悠扬与宏伟可以结合得如此完美，音乐在哥特式教堂里阵阵激荡，久久徘徊。巨大的空间里，人们尽情聆听，音乐如宇宙般浩淼无垠，那渺小的自我在着音乐里渐渐消弭。早早离场的是一些年轻人，他们匆匆赶去下一个地点。

维也纳市政府的文化部门组织了“音乐之夜”。为了让人们可以尽多地享受音乐会，并且尽快地赶到下一个目的地，这个晚上有无数辆“音乐之夜专车”在城市里穿梭。文化部门和公交系统合作，在这个晚上开辟了四条专门的线路，每隔一刻钟就有一辆专车在指定地点出发。人们不必乘地铁再转车才能去到心仪的音乐会。每辆音乐之夜专车上都有志愿者，他们回答着人们的问题，提醒着大家下一站是哪个音乐厅，可以欣赏什么音乐。每辆车上都有一个巨大的收音机，播放着爵士或者摇滚乐——即使坐车，音乐依然无间断。

贝多芬音乐厅是维也纳重要的艺术场所。我以为可以听到一场充满激情的古典音乐会，踏进音乐厅的门的时候，立即错愕，而后惊喜。台上没有穿着正经西服的演出团，而是两个穿着黑衣黑裙的女孩子，她们把眼睛和嘴唇也涂成了深黑色，一身哥特式打扮。她们站在台上，摆弄着电脑，大屏幕上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波纹图像，整个坐满人的音乐厅里回荡着后现代的电子摇滚。节奏强烈，视觉效果更是让人迷离。才坐定了一分钟，我的心脏就开始随着鼓点咚咚咚猛跳，前排有个女孩兴奋地站了起来开始摇头晃脑地跳舞。一曲完毕，全场掌声轰鸣。我抚抚胸口还在砰砰跳的心，走了出来透透气。厅外是一座贝多芬的头像，他的头像很少不是一脸愤怒的模样。我是没有能够明白刚才那电子摇滚的妙处，尽管我的心脏很有反应。贝多芬先生，你也这样玩音乐的么？

重要的不是听懂或者没有听懂音乐，重要的是在维也纳，电子摇滚也可以在平日古典严肃的音乐厅里演出。打破一切演出樊篱和禁忌，才能让音乐继续蓬勃发展。

和贝多芬一起听了摇滚之后，晚上十二点，去到维也纳中央大教堂，看到的是一场捉迷藏的歌剧。节目单上写着，该教堂晚上演出《费加罗的婚礼》，可是这个教堂里没有舞台，甚至没有正常的照明！自始至终，人们只能听到歌声，没能看见演员。这样演出，真是节约道具和服装。那些看不见的演员躲在了教堂的两侧，用手电筒一边晃观众，一边唱着歌。没有人知道下一秒钟歌声会在哪里响起，手电筒的光束会照到谁的身上。有个听众打算悄悄退场了，突然几束手电筒的光束就一起照在了他的身上，照了他一路，直到他关上教堂的门。大家都笑了起来，歌唱演员和观众在开玩笑呢。音乐就是可以这样玩的。

一份音乐传统要自信到怎样的程度，才会享受这样的自我解构。这个城市的人们并不只爱古典，这个“音乐之夜”并不专属于交响乐团。各种音乐都有自己的舞台，各种音乐都拥有自己的听众，在这个音乐之夜，每个人都有机会去张望一下别人的爱好，贝多芬也可以听听摇滚乐，庞克少年也坐在了大剧院里，他高高竖起的绿色头发的戏剧性远胜舞台上任何一顶假发。

  的确在维也纳有不少以古典音乐吸引游客的音乐会。打扮成18世纪的绅士的推销员们会在街头彬彬有礼地询问路人（特别是貌似游客的亚洲人），有没有兴趣去观赏音乐会。他们通常英俊挺拔，戴着白色的假发，努力描述着音乐会里的节目如何精彩，然后眯着眼睛微笑地看着你，让人觉得拒绝这样的邀请很对不起对方。这种音乐会往往是某种音乐大杂烩，演出者的技艺自然是好的，可就是一般的商业演出。演出到一半，为了满足听众们的好奇心，会有人上台跳一段芭蕾舞，让人看得一额冷汗。能把古典音乐会办得又古典又正经又荒诞的，也只有维也纳吧。

这些纯粹依赖着传统的做法对音乐本身没有什么发展，只是大大发展了旅游经济。音乐真正的发展，依然来自于音乐人的创作和努力。每一代都向前一代致敬，每一代都创造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奥地利的歌星Falco有首向莫扎特致敬的歌，叫做《Rock me Amadeus》。莫扎特在他的MTV里就是个庞克一样的顽童，我行我素无视社会习俗，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偏偏就是那样受欢迎。

香港歌手黄耀明也有一首精彩的中文《Rock me Amadeus》，他向Falco和顾家辉致敬，里面唱到“天才早死，遗产处处飞。短命也可生存世间。” 这话不假，这维也纳音乐之夜演出的还真的都是那些音乐天才们的遗产。

歌里还唱到：“音乐靠玩歌颂着世间”，“不乎长命百岁颁奖礼有奖杯，只在乎玩得起”。在教堂里用手电筒和听众玩捉迷藏的高音歌手们，在贝多芬音乐厅玩电子摇滚的哥特女孩们，在大剧院燕尾服丛林里从容自如的庞克少年们，是他们带给音乐无限的生命力和可能性。玩得起的，才是好音乐。音乐之夜，来，让我们玩得尽情尽兴。

总有一间小屋为你亮着

“那时候整个社会都在谈女性解放，你怎么看？”

“我感觉，终于被理解了。”

“我感觉突然和世界有了真正的沟通。”

“姐妹情谊是真正的力量……”

这些话被写在了黑色的纸板上，镂空，挂满了四面墙。巨大的房间有些昏暗，于是显得屋子当中的那间白色小屋格外地亮。小巧的屋子像童话里的糖果屋，四面都是白色的玻璃，上面是各种各样的对话，连欧洲式的尖顶也写满了各种话语。

这是五年一度的卡塞尔国际文献展上的作品，作品名字叫做“姐妹情谊有力量”。翻阅了一下作者的资料，生于1941年的Mary Kelly一辈子都在为女性艺术家进入艺术史奋斗。

是的，奋斗。

这个词一点都不过分。70年代之前，女性艺术家被把持艺术界的男性们歧视着，常常连进博物馆办展览的机会都没有。翻看那个年代之前的美术史，哪里看得到女性的名字。不要忘记就连天才雕塑家卡米尔，都被当时的巴黎艺术界认为不过是罗丹的弟子和情人。人们宁可接受一个女人有姿色，而不是女人有才华。女性只能被画被雕塑，而不是去画画去雕塑。要终结这样的偏见，Mary Kelly这样决定。

70年代的女性解放运动终于在美国开始的时候，女性艺术家们开始为自己的权利奋斗的过程。她们在博物馆前面静坐示威，她们在公开场合宣传女性艺术家的权利，她们自己出钱办自己的展览，并且互相支持。

一个运动必须持久才可能真正留下痕迹来，否则只会被当作一时兴起的冲动。Mary Kelly 坚持做和女性相关的作品，始终探讨着女性在艺术中、在公共生活领域里的可能性。

有一个系列的照片。

那是在晚上，Mary Kelly请了几个女性朋友一起到天台上，每个人身上都挂着探照灯，胸部两个，腹部一个。很明显，直指有女性特征的地方。然后她们开始跳舞，快乐地跳舞。探照灯在夜幕的帮助下在底片上划下痕迹。一开始的照片还看得见人影，到最后一张，照片上只有一团一团在跳舞的光。女人是这世界的光亮，当她们快乐，当她们跳舞，当她们为了共同的爱和理想站在了一起。

有一面墙上在缓缓地放映记录片，记录着Mary Kelly这几十年来做过的作品，经历过的事件，有过的对话。她们游行，她们愤怒，她们拥抱，她们跳舞，她们创造自己的历史。

七十年代，她们把胸罩都扔进垃圾箱。自然美丽的胸部，不为取悦任何人。她们在脸上涂上口号，长发飘飘地在街上游行。她们游行过后黑人也来游行，为了争取自己的投票权。黑人游行之后音乐青年也来游行，为了反对越战。一拨一拨地在街上此起彼伏。

终于到了21世纪。一个运动的抗议对象如果是一个国家，问题相对容易解决。越战早已结束，黑人在美国的地位已经大大提高。而女性艺术家们，却依然要为得到平等的展出权继续奋斗。因为她们抗议的对象，是世界的另外一个性别。偏见的去除比政策的改变更难。

“为了不让她们忘记，我们一直在一起为此努力。”Mary Kelly在做作品的时候说。她说的“她们”，是一切女性，包括她自己，理解她的朋友们，和不理解她的她们。

昏暗黝黑的展厅如同经常让女人不知所措的世界，那写满温柔话语的白色玻璃房，让人心生希望和喜悦。当上面的话语被阅读，当女人的努力被关注，当女人的手紧握在一起，力量由此而生。

我在那小屋里，想起了从前的闺蜜。如果没有她们，许多的时刻我该如何一个人度过。

生命中的模糊和昏暗从来如影随形，生活的晦涩和琐碎也从来没有人可以摆脱，孤独无药可解，但是温柔的陪伴已是难求，脆弱的时候的确需要有人接着自己。

当感觉力量消逝的时候，当心口需要一份温度的时候，至少总有一间小屋为你亮着。

所有经过生命低谷的人们都明白，那个小屋里，有永远不会拒绝自己的微笑和拥抱。你知道她们是谁，她们也知道，如果她们需要，你也会在那个小屋里，为她点亮一盏灯，为她张开双臂。

寻找一种深刻的幸福感

姗姗，

你的信和许多人不一样，你的信无关爱情，也和学业事业没有具体的联系。于是第一次要聊一聊人生的处境。

你25岁，一切顺利。这一年未发生什么大事，未失业、未失恋、还健康，一切都按着轨道运转。

真好，大多数人都这样生活吧，我想。想象中每日九点的上班号角响起，都市丛林里奋力奔跑的人群当中有一个是你。

可你说你有焦虑。你说你在重复着22岁毕业之后的生活状态，有点厌倦。曾经可以获得骄傲和满足感的事情，现在再也不能让你获得激情，你说你用许多新的有形式感的东西来化解，新的发型，去从来没有去的地方旅行，消费了许多梦寐以求的奢侈品，可每一次获得之后，满足感毫不长久，你仿佛面对更多的欲望，更深的空虚。你对自己失望，觉得自己变得不可爱不纯朴不那么有坚持。你想知道那“焦虑与抑郁背后隐藏着的最深刻的秘密”。

看到你的信，我有种感动。许多的人任凭生活中的焦虑支配着自己，他们中有人用华美炫目层出不穷的物质来满足自己，有人用奋力却盲目不停歇的工作来麻痹自己，有人在消极被动的电玩或电视剧的娱乐消费中忘却自己。你却不，你觉得生活里有些不对劲，你在追问为什么。这个凡事只求轻易得到不求意义的年代里，这种追问是难得的甚至是奢侈的。

可我相信这个追问会在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以这样或者那样的形式出现，或早或晚。

在我的人生中第一次知道这个追问是在一堂哲学课上，老先生在夏日的午后激情澎湃地说着一个叫做康德的哲学家向自己和人类提出的几个问题：“我可以知道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可以期望什么？”还有“人是什么。”

我必须承认那个下午这些追问对我的意义不过是笔记本上的几行字而已，这些追问仅仅以知识的形式出现的时候，对人的心灵是毫无作用的。只有当这些追问以生活的方式让我们直面的时候，我们才会从内心发出和康德一样的追问。尽管这显得十分不合时宜，可是寻找一种深刻的幸福感是每个具有心灵的人的本能。

你现在的生活不能给予你这种深刻的幸福感，于是你不满。你消除不满的方式是占有和消费，是对世界进行的某种征服。这种征服的效果，是在欲望的伤口上洒糖，甜蜜但使得伤口更加恶化和扩大。每一种不满常常表现为某种渴求和欲望，它们需要被好好地和正确地理解。一如压力之下的暴饮暴食或者，发工资之后超常的购物热情，考试前拿着课本却一直一直看电视的越紧张越逃避的心理。不能好好理解自己的欲望的人，就只能任凭这种欲望支配着自己。他们乐此不疲，他们甚至上瘾，因为他们不了解自己的心、自己的处境、自己真正的需求。

这不能责怪你，我们的教育，使得我们对待世界的方式历来都是简单甚至粗暴的：占有和消费。我们的目标历来明确：考试，得高分，考名校，找好工作。每一步都是目标明确，每个抵达目标的过程都是一场战争。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只看结果的。可是你也因此遗忘了享受过程，渐渐变得只看重最后是不是达到效果。这可能是你不快乐的原因之一。

享受旅行享受奢侈品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你对这些事情的结果的太过看重，让你在享受的过程中始终在寻找一种额外的期待。当这种期待落空的时候，你获得的是更深的不满，享受简直就成为了对自己的惩罚。放下这种额外的期待是让这些享受还原为享受的唯一方法。和谈恋爱一样，你满怀期待地和一个心仪已久的男生一起约会，他一定会让你多多少少失望，因为他肯定和你想的不一样。你现在对这些享受的厌倦，就像相恋五年的男友送你一束玫瑰，你的感觉和五年前最初收到玫瑰的时候肯定不一样。那些曾经带给你激情的事物换了一个心境和情境，多多少少会失效。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人生本来如此。刻意的重复并不能带来预期的激情。只有好好分辨清楚自己当下真正的需求，才能让自己感到快乐。

有时候我还蛮羡慕那些懵懂的小孩子，他们的快乐那样简单。怀疑人生和感到虚无是成长的标志，我甚至觉得这可能是人生的常态。

有时候我觉得童年的我们，好像是生活在了一个主题公园里。那里的规则清晰，建筑明朗，始终有阳光普照，不缺三餐，不缺玩伴。什么问题都有好像很明确的答案，所以也不会有什么深刻的焦虑。每个游戏都有一个终点，就像读了初中会有初中毕业，读了高中会以高考毕业，考得好去读大学，考得不好读大专。大学之后找工作，然后我们就突然身处在主题公园外面了。这个世界和主题公园不一样。它那样广阔寂寥，又拥挤不堪。

25岁的你，现在处在了从未经历过的迷雾里。你用你习惯的方式对待着周围的世界，但是这个世界给你的回应和你期待的不一样。你失落，你找不到方向。

在人生和世界的森林里迷茫，我想这是人生经常发生的一种常态。这种时刻你才会发现生活的诗意和多样性，你会停下脚步，观看周围，观察自己，问自己的内心：“你到底想去哪里，你到底需要什么。”那些只听说某个前方有黄金矿藏然后一路狂奔不止的人们，或许也有他们的快乐。可那些停下来感受自己的存在和仰望星空的时刻，是那么珍贵。亲爱的你，正在这个时刻里。

你究竟要去哪里，由你自己决定。重要的是，你要给自己做的事情赋予意义。你要给自己选择北斗星。

或许接下来你走的一路都会是迷雾，你要给自己选择的方向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那必须是你自己认可的意义。你的内心要有自己的标准。

你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且必须明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代表一路都顺利并且时刻有回报。我喜爱的一个建筑学家林缨说：“我做一些事情，因为它们对我是重要的。”不存功利心地做那些对你重要的事，它们给你的回报远远胜过功利。

你要懂得区分和你有关的事情和与你无关的事情。25岁的你经历得也已经很多，有趣的事物无穷无尽，好奇心之外，你要培养定力和判断力。我相信真正的交流和真正的创造让人获得深刻的幸福感。接下来的岁月里，保持好奇心，不要放弃享受美好的事物，但是要集中精力和能量在富有创造性的事情上。

在字面上追寻人生和生活的意义是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只有用生活才能回答生活的问题。亲爱的姗姗，先不要急，不要急着给自己下“不可爱不淳朴”这样的判断。你在进入一个新的状态，或许你不熟悉这个状态，但是不要用否定的方式去判断。

对当下的自己要心怀温柔，不要苛待她。放下额外的期望，耐心地看她需要什么。温柔开放地对待自己，你会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只要你仰望，会发现每片星空都很慷慨。那颗对你而言最明亮的启明星始终不曾被迷雾遮住。

我在一个夏日的晚上，去到德国的Schoenburg，果直接翻译成中文，就是“漂亮堡”。那里的晚上静谧无比，连深呼吸都怕会惊动别人。银河清晰可见，低得就像在城堡的屋顶，伸手就可以触碰到。星空深邃美丽得让人着迷，让人痴痴望，不愿离去。星星越看越低，越看越多。

那时那刻我就想，宇宙真是如此美丽，没有任何事真的值得深深焦虑。

愿你在现时的迷雾中虽然迷茫但是可以安心耐心，愿你以后回眸现在的时光可以微笑也可以遗忘。

享受当时当下每一刻。迷惘的时刻也可以诗意。

奇岚

从四海为家到叶落归根

——布拉格三部曲之慕夏

布拉格热爱慕夏和他的画。

走在街上，经常一抬眼就看见一幢建筑外墙上是一幅非常慕夏风格的马赛克拼贴画：优美的线条，典雅的脸庞，华丽的细节，极强的装饰性。布拉格的市政厅里，慕夏设计装修并绘了壁画的市长办公室是最华丽的房间，也是人们最爱参观的房间。墙上的壁画题材取自捷克悠久的历史，美不胜收。市中心的慕夏博物馆总有慕名而至的慕夏爱好者，端详着慕夏的巨大画作连连惊叹：实在太美了。慕夏已经是捷克公认的国宝级画家，尽管他的成名在巴黎。

慕夏的成名之路包含了励志剧中的所有元素：1887年去到巴黎的慕夏一文不名，是无数默默奋斗的画家中的一个。一开始还好有奖学金来供自己生活，两年后他的资助人意外地中断了对慕夏的资助，他顿时陷入经济困境，不得不依赖给一些出版物画一些文本插画来糊口，糟糕的时候就整天吃便宜的小扁豆来充饥，生病时也没钱看医生。

在看不到前景的生活里，他依然勤奋地绘画。机会在他陷入最低谷的时候降临，当时剧院的著名女演员莎拉·伯恩哈特正在征集新戏的海报画。逸史里写道，慕夏穿着租来的体面服装去观看了女演员的戏剧，然后投入地画了海报的草图。女演员被打动了，马上下了订单。海报在巴黎各处张贴，人人都在赞美那海报的华丽，慕夏从此一夜成名。

在之后的六年，慕夏是剧院的专职海报设计，每一次海报的设计都引起轰动。他的风格与当时开始步上艺术历史舞台的新艺术运动不谋而合，精美，华丽，具有极强的商业传播效果。海报之外，其他的订单也接踵而来：香烟海报，广告设计，首饰设计。慕夏就像如今炙手可热跨领域创作的设计师，左右逢源，而且佳作不断。富有保证了他对创作的高要求，他是最早使用当时算得昂贵的摄影技术和人体模特的画家之一。他的作品不断赢得荣誉，他去纽约办展同样引起轰动。《纽约时报》设置给他出了一本别册，用来刊登画作。

一直在想，是什么让慕夏放下了可以赢得更多名利的商业创作，放弃了在巴黎和纽约建立的巨大名声，回到了捷克，开始画那带不来什么名利的“斯拉夫史诗”？一画就是十八年。

人总会经历那样的时刻：对自己的使命的突然发现，心底某种情怀突然汹涌而至，非要采取某种行动才能安抚那份激动。

慕夏在美国旅居时生活安逸，带着妻儿一起去听音乐。那一日，波士顿爱乐乐团演出了斯美塔那的交响诗“伏尔塔瓦河”。慕夏在座位上感觉时间宛如静止，音乐如故乡的河流一样哗哗流过，流过横亘的时间，呼唤着自己的生命。慕夏不知不觉流下泪来，思乡的情怀在远离故乡的时候才会强烈地把人呼唤。慕夏决定，是时候结束四海为家的日子了，叶落归根去。

捷克的历史在20世纪初跌宕起伏。世界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捷克脱离了奥匈帝国，在1918年建立了自己的民族国家：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慕夏不能把自己置身事外。他放下在花花世界里已经挣得的一切，飞身奔赴这个新建立的国家。他为这个国家设计了邮票，设计了钱币，凡是需要他的地方，他都全力以赴。

布拉格的市政厅也是在这个历史的非常时刻被建造，对于一个一直附属于另外一个超级大帝国的民族，在不懈的努力下终于有了自己的国家意识和身份，这种努力体现在了这座建筑的每个细节之上。在市政厅的市长办公室的天花板上，有慕夏绘画的八个捷克历史上的著名人物，有明君，有起义军将领，有宗教领袖，有文化英杰。四周的墙面上是慕夏所绘的捷克人民的群像。那是身处20世纪20年代的捷克人心中的热望：一个强大的民族，一个为自己骄傲的民族，一个淌过漫漫历史长河终于找到自己位置的民族。

慕夏回到捷克之后，全心投入创作，名利于他已经不再是追求的目标。真正放下名利的艺术家追求的是一种存在感。

在世界上的任何其他地方，他都是那个优秀的画家，而回到捷克，他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慕夏。慕夏觉得那些世俗的成功不是他最终要追求的，他生命的意义在他的故乡。漂亮的香烟广告和首饰设计哪里都有，愿意并且能够绘画《斯拉夫史诗》的只有他。

当艺术家找到了非他不可的使命时，就算这是一条更辛苦的道路，都是艺术家莫大的幸福。怕的是忙忙碌碌终其一生赚尽名利之后发现，所做的所得到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慕夏的《斯拉夫史诗》是他对民族历史的理解和表达。他期望自己的绘画可以给人们带来反思，唤起自豪。慕夏常带着相机和速写本在乡间穿行，满怀激情地为他的作品寻找灵感，收集素材。这些油画仍然十分讲究画面的布局和细节的精致描绘，但与过去的商业性的绘画有着巨大不同。这些油画呈现出了凝重的历史和真实的现实，画面的主角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青春少女，而是现实生活中斯拉夫人——为自由苦苦奋斗的斯拉夫人民，为主权尽显智慧的国王。画面充满了粗糙的质感，风格也不再是纯粹装饰性的。

慕夏的《斯拉夫史诗》系列明确地和商业性的绘画划清了界限，他企图追求某种永恒，而不是被消费，被更多遍地印刷并贴在海报栏里。

慕夏追求的已经是内心的真理，这些油画不如他的商业性作品出名，却让慕夏获得了无尚的满足。不去考虑取悦别人的创作，为理想创作而且只为理想创作，是任何一个艺术家都追求的境界。尽管要付出损失名利的代价，可存在感带来的幸福无可代替，艺术家在与民族历史融合时获得了自身的意义。

布拉格以慕夏为荣，慕夏自己也更看重自己回到捷克之后的创作。可历史就是那么喜欢开玩笑。慕夏装修好这个让人自豪的市长办公室不久，纳粹德国开始对捷克的侵略。慕夏被盖世太保传唤，被投入监狱，身患肺炎而得不到好的治疗，在两周后去世。之后的捷克历史，又是一言难尽的复杂和跌宕。可惜再也没有慕夏这样的人物来继续绘画。

慕夏重复的是众多艺术家的命运：从四海为家到叶落归根，苦苦建立自己的名字，又寻寻觅觅自身的意义。无论如何，命运给予慕夏的正是他一直期望的：有一个自己可以归属的历史悠久的民族，是一个艺术家的幸运；可以用自己的艺术方式为这个民族写史，并且这个民族以艺术家为骄傲，那是这个艺术家的幸福。

永远听从自己的心，始终忠于自己，始终忠于梦想，对一个人而言有多难。如果那个人是一个女人，一个生于19世纪末的女人。

少女Paula在纸上轻轻画素描，那种快乐无法言传，她决定做一个画家。

那年她十七岁，时间是1893年。她几乎是默默无名了一个世纪。因为她是个女人，当时被男人们把持的艺术界和绘画沙龙并不欣赏她的画风，甚至轻视她的探索。她画中的温柔和细腻需要等到这个时代才能被理解。她又去世得太早，31岁时生下女儿之后死去。

这家用她的名字命名的博物馆，Paula Modersohn-Becker博物馆，在布莱梅市政厅的旁边，处在最好的地段。这是德国第一个用这样年轻的女艺术家命名的博物馆，这个城市如今无比钟爱着她，以她为主题的各种展览一直没有停过，2007年对布莱梅而言是“Paula年”。

人们爱她，并不因为她在艺术史上多么伟大，可以说她几乎没有在已经写就的艺术史上留下痕迹。因为她是个女人，她始终忠于自己，从不为了取悦什么人或者圈子去画宏大的题材，她始终在画中表达着真实又细腻的属于自己的想法。她去世得太早，这个美丽的梦想家，从来没有计较过现实利益，每一天每一分钟都活在自己的梦想里，早逝让她成为了传奇。

“我现在完全用眼睛在生活”

十九世纪末的德国经过俾斯麦一代人的努力渐渐强盛。工业革命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动荡。社会变革悄悄地发生在社会的每个角落。那是个颂扬理性的时代，物理的进步和化学的发现促进了工业革命，人们自信满满地打算改变世界，并相信世界将会因为理性不断进步。女性的地位并没有因为时代发生真正的变化，艺术的世界依然是男人的世界。

少女Paula决定以画画作为一生要从事的事情的时候，没有想过能不能在艺术沙龙展出，会被怎样评论，艺术评论家的喜好是什么，那个时代流行怎样的画风。对她而言，重要的是手中的颜料，划出的每一根线条，涂下的每一片色块。她感觉这个绘画的过程是让自己全身心都能澎湃起来的过程，画完之后的事情不是她要考虑的，她考虑的只是一件事情：画！

十九世纪末的女子受到的各种限制难以想象，要获得正轨的艺术教育非常难。但是Paula还是努力争取到了去柏林参加一个六周的绘画课程。

“我现在完全用眼睛在生活”，她在日记本里面写。她在1896年发现了自己观察事物的独特角度。她自然可以画古典的油画，但是她决定放弃那种精准的笔法。对任何细节都不放过的手法让她觉得损失了对自己的观看的表达，“有时候重要的整体呈现的气质，我要捕捉那种气质的生命力。而不是一个小细节，一个小色块。”以模糊的笔法来表达精确的生命状态，Paula在十九世纪末已经有了对现代艺术的领悟。

她画白桦树，大片大片的树，占满了整个画布。她觉得自然的美丽源自人内心的宁静。她的树不是风景画里静静的对象，而是有着自己姿态的树。或者傲然挺立，或者斜斜地伸向远方，树对于Paula而言，不是对象，而是平等对话的朋友。

她也画人体，不完美的人体。她从来不蓄意把笔下的人体画得完美无暇，男性刚健女性柔美这种标准在Paula那里失去作用。她觉得自己看到的人体是真正值得画的对象。真实世界里的人的身体是这个世界的痕迹。她不画女神，不画天使，想象中的美好不过是假象。

她画她身边的朋友，孩子，脸带苍白的少女，有些臃肿的大妈，她用自己的眼睛发现这些不完美的人身上生命的光彩，她用画笔给这些人尊严。真正的尊重是如其所是地接受下来，而不是故意忽略真实来达到自欺欺人。她和她画笔下的人物，始终是平等的，她的画笔是充满了温柔的。

这种领悟和表达在当时看来很不合时宜，当她终于有了机会和一起画画的伙伴展出的时候，评论家认为Paula那些不够精细的画作体现了“是初学者的通病”，评价她所画的不完美的人体是“不专业的手法”。她独特的女性眼光和体会被评为“那是二流的感受”。那时候无论是艺术还是艺术评论，都是无法理解Paula的探索。这也是导致了她未能进入那时的艺术史的原因。

当一个人有了梦想的时候，是不会去多想别人如何评价自己的行为的。她的快乐和满足，不取决于别人的反应，只取决于她自己内心的标准。

Paula继续画画，继续旅行，继续探索。是否成名，是否有影响力，根本和她毫无关系。24岁一次大病之后，她在日记里写“我会很早死去，这难道是很悲哀的事情么。只要我还能够爱，只要我离去之前还能画三张好画，那么我会很乐意手中握着花朵离开此世。”

后来的人用歌德的诗来形容她：“死去或者成就，你只是一个这黑暗地球上的匆匆过客。”

这个被资本理性误导的世界，这个一切以数字衡量的世道，被称作“黑暗地球”是不为过的。Paula突然这样被世人钟爱，因为这个世界需要Paula 这样的梦想和爱，成为照亮这世界的光。

“作为母亲的怕与爱”

Paula热爱巴黎，那个艺术之都让她总是可以吸收到最新最有活力的艺术。从最早的印象派，到后来的日本古典画像，到非洲的雕塑。每次都给Paula带来不同的灵感，推动着她自己绘画的发展。

她第一次去巴黎的时候，就爱上了那个城市。她写信给一起画画的朋友Otto Modersohn，说这里真棒啊，一起来看吧。大都会，无尽闪烁的灯光，同样的爱好，可以一直分享的话题，爱情不可能不发生。不久之后，她的名字Paula Becker就成为了Paula Modersohn-Becker。她嫁给了他。

很难想象那个男人是如何珍视她的，他的日记里充满溢美之词：“简直是上天的礼物，我居然遇见了Paula。她对周围的千种事物都有着强烈的兴趣，她幽默，她活泼，她优雅，她投入，她美丽，她热爱每一件事物，她是个天才。”

Paula可以无忧无虑地创作，和Otto的支持不可分开。

她很快又去了一次巴黎，在看了无数古典作品和伦勃朗的作品之后，她开始创作了一系列以母亲和孩子为主题的画作。温柔的结实的母亲的身体，如同丰美又脆弱的大地，母亲和孩子静静地躺在了一起，犹如世界诞生那一刻的时间静止，画面静谧又深刻，让人想起了最早最初时候的那些已经记不清楚的温柔拥抱，那些轻轻的爱抚，让人安心地相信，世界上有爱，那些爱是给自己的。

这些作品在许多年之后被收藏家无意中发现，站在画作前的收藏家惊诧地难以置信。那种充满了爱的幸福感，至今还能在看画的时候被感染。

Paula回家之后，在画风和技巧上又有了新的突破。可这一次，不是不相干的评论家不理解她了，深爱她的丈夫也觉得Paula在胡乱创作。他说：“她从巴黎回来之后越来越不能听我们的意见了。那很不明智，简直让人惋惜。她开始崇尚那些原始的画风和画作，这简直伤害她的创作。她在浪费她的天才和时间。”

这些他认为是浪费天才的作品，恰恰是如今这个时代最钟爱的作品。Paula在探索表达方式和手法上的突破的时候，忠于了自己。不是每个艺术家都可以做到这一点。如今纪念Paula的许多艺术作品，都是围绕这个主题展开。——“作为母亲的怕与爱”。

德国有一位当代女艺术家在这个博物馆里树立了一根超级长的带有荧光屏幕的柱子，上面有蓝色的字句从地底升起，一行一行地向楼顶飞去，那些字句是一个母亲的独白：“我希望我孩子所在的世界没有战争。我害怕马路上那些凶神恶煞的人们，我怕我的孩子因此害怕。我害怕那些浇了农药的蔬菜，我怕我的孩子吃了之后生病……我那样害怕，有时候我甚至希望我的孩子没有出生到这个世上，我那样爱她……”世界充满凶险，我们不怕我们会面对的危险，却真的担心我们的孩子会因此受苦。每一个母亲的心都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样的怕和爱吧。这个作品向Paula绘画中的爱深深致敬。

“我是我自己。”

她在生活上，也努力忠于自己的追求。从巴黎之后，她感到对更大的世界有种深切的向往，不能在待在原来的绘画圈子里耗费时光。她这样决定之后，就离家出走了，并要求和不再理解自己的Otto分手。

成为一个听从自己内心的艺术家在当时已经不容易，对Paula而言，更难的是做一个听从内心的女人。成长对于女人来说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成全自己的成长，有时候的代价之一是痛苦，是辜负爱自己的人对自己不合适的期望，是失去原有的生活，是重新坠入不确定。

Paula 画过许多自画像。印象最深刻的一张是她半裸着身体，含笑打量着自己，仿佛在等待一个孩子的到来。这张画是在巴黎画成的。那时候的她刚刚离开家，并决定离开自己的丈夫，开始新的每天创作的生活。

看这张自画像，看她的眼睛，毫不自恋，自省，冷静，充满自我意识，她的表情在说“我知道我是谁”。这个女子不想取悦任何人，连对自己都不必故作美丽。

自我意识是那个年代的女子最缺乏的品格，可以说即使到了现代，女人对自己的认识很难达到真正的自省。

Paula博物馆和布莱梅的小学合作，做了一个“为Paula的自画像”的艺术项目。小学生们创作自画像，画自己的样子。这些真人一样大小的巨型油画，现在一起挂在了博物馆里。每个人都可以这样看自己，清醒地爱自己。自己的样子可能没有想象的那样美丽，但那是我爱的自己。这些孩子们的自画像充满了青春，洋溢，自信。并没有因为这是要挂进博物馆的创作而故意加入一些华丽的修饰，也没有陈旧的观念和表现手法。诚实地面对自己，诚实地表达自己，这是Paula创作的态度，也应该是所有人对待生活的态度。

在巴黎的时候，她给朋友的信里写道：“我是我自己”。

这个自己，就是那个叫做Paula的女画家，她从不停止旅行，从不停止创作，从不停止爱。

这是作为一个艺术家也是作为一个人的梦想，Paula实现了：安静而有尊严地活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画自己想画的世界。

“我知道你爱我，可是你的爱对我产生的焦虑又使我去找别的女人了，让我永远得不到安宁。可能这种简单的幸福，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但是你给我的爱情是最丰富的一段人生，我一辈子都没经历过的，我也非常爱你的，但是，我今天不得不告诉你，我要离开你了。”

这是一封分手信中的一段。是索菲的男朋友在离开她的时候写给她的。

    索菲看不懂这封信，就请人帮忙解释。她请了107个女人来一起阅读，这场各种形式的阅读成为了第52届威尼斯双年展的亮点。

在威尼斯双年展上看到各种奇奇怪怪的当代艺术品，颇觉无聊，直到看到索菲的作品。
   索菲是法国著名的女艺术家，整个法国馆被布置成这108个人的阅读。索菲把信复印之后寄给了其他的女人，她们最后把自己的解释寄回给索菲。

   音乐家寄回了乐谱，并把信弹奏成了又欢快又悲伤的曲子。
   语言学家在上面用红笔挑出了无数语法问题。
   墙上挂着巨型的油画，有人用奇怪的文字翻译并解释了这封信。

同时相伴的还有影像作品，那是一个印度女人在跳舞，跳着跳着停下来，看看地上的这封信，继续用跳舞和身上的铃声来解读。
   穿着日本艺伎服装的女人在昏黄的灯下用身体语言来表达心碎。
   已经白了头发的老妇人在堆满古典油画的客厅里，陷入了对信的思索，也可能是陷入了对自己年轻时候的爱恋的怀念。
   长着一头黑发的意大利女人在空无一人的户外咖啡座里细看这份信，萧索的秋意弥漫在画面上，我信那也是这个脸带倦容的女人的心境。

这场连同索菲在内的108个女人对一封分手信的阅读，整个过程美不胜收。
   这是当代艺术的一阙法国小品。如同电影《天使爱美丽》一样色彩鲜艳，风情独具，充满了想象力，充满了令人心动和微笑的细节。
   索菲调皮地让一只鹦鹉来解读这封信，这只鹦鹉在解读的时候念着念着就把信吃了下去，解读态度很清楚：男人的胡言乱语，当什么真，他走都走了，你何必念念不忘。
   很法国，很文艺，很动人。连分手信都可以写得让人觉得对方还爱着自己：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要知道我永远不会停止爱你，而且你要知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开始了，并在我身上延续下去，我知道爱情是不会死亡的。但是今天维系我们之间关系最坏的时刻到来了，一切崩溃了，你和我相对一段爱情都无法挽回了，我已走到了极端的状态，就像是一个牢笼。我们所经历的是独一无二的，我原本希望整个事情向另外一个方向发展的。好好照顾你自己吧！”

  女演员在化妆间里把信读得像夸张电视剧的台词，街头小丑在台阶上对信哈哈大笑。

  每个女人的生命中都会经历这样那样的告别，阅读这样一封分手信，都是曾经有过的经历。安慰心伤的女友，或者分析那个男人的离去，这是每个女人生活中的必然成分。
  带着笑，带着泪，带着望向窗外的惆怅，带着缩在墙角的悲伤，带着躺在床上突然哈哈大笑的荒谬。这些都在照片和影像中一一被呈现。这108种回应，是每个女人都可能有的或者已经有过的片断。那样真实，那样美丽。

如何说再见。其实他如何说再见，已经无所谓。他说再见之后的女人的生活，是这个作品的美丽之处。情从不长久，可生活依然继续，带着他的离别，走向下一次心动，下一次再见。

在巴黎的荣军院旁，就是罗丹博物馆。居然也是个要排队入场的博物馆。

在罗丹的庭院里，放置着他不同的生命时刻里的作品。著名的《加莱义民》，著名的《三个影子》，著名的《思想者》，著名的《巴尔扎克》。美术史中必然有他的篇章，评论者津津乐道的作品，甚至哲学家都乐于引用罗丹的作品来叙述那抽象的存在。他似乎真的很伟大，至少很重要。

可是当我站在这些雕塑面前，真的站在了那样巨大的存在面前，我的想法是：罗丹这么需要人们的仰视么。那么夸张的肌肉变形，那么用力的笔触，扑面而来的是不可忽视的意志：紧绷的肌肉，痛苦的表情，夸张的肢体动作。庭院里罗丹塑造的雕塑是那样的庄严，一如十九世纪末的欧洲小说，充满了细节描写和悲剧意识，每个人都有一副和命运抗争到底的姿势。

每个人都被他的时代所塑造。罗丹不例外，他的人生如他的雕塑：以饱满的肌肉，警惕的眼神，永不屈从的姿态应对整个世界。

他的故事是绝好的励志教材，据说连考三次艺术学院都被拒，甚至被评审老师认为他来读书是浪费时间。终于在雕塑上有了自己的名声之后，依然被掌握了权力的学院派一次次攻击。如果罗丹雕了逼真的人像，他们就说他无耻地用真人做的浇铸；如果罗丹做了大的变形处理，他们就说他离经叛道做的不是真正的雕塑；如果罗丹刻画了爱与吻，他们就说他色情。

他有大声名，但不快乐。他倔强，别人越攻击他越要证明自己的才华。他在他的作品中把意志贯彻到底，这是他的生命态度：用身体用意志在世界中占据自己的位置，让世人不得不承认自己。于是甚至和法国政府答成协议：他捐出自己所有收藏和作品，法国政府在此地为他建造一个博物馆。他的一生都在努力建立自己的名字。每一个时代都有这样誓要在历史里留下自己痕迹的男人，他们如同大地上连绵的山脉，雕刻着历史的面目。

罗丹的美术史意义在每一本美术史里都会被提到。写作的人从不吝啬地说他的《欧米哀尔》化丑为美，让一个老妇成为了审美对象，他的《加莱义民》悲怆动人。

可我是平凡的现代人，21世纪里的一个女人，对于悲剧没有天然的心灵感应，对于需要仰视的崇高事物总是心存怀疑。

我的这个时代并不那么钟爱那么夸张的肌肉，对于被称为大师的对象，解构的乐趣超过了崇拜的快感。哲学家说这是被抽取了时间性之后的时代的平庸，但是平视无论如何也是可以选择的视角。我们乐于解构，因为我们被太多号称崇高的东西欺骗过，我们的心里暗暗期待着真正的作品，被解构被平视之后依然保持了动人力量的作品。

雕塑是一种奇妙的艺术，一旦雕塑者能体会到创作的状态时，他体会的是上帝的美感和意志。那个叫做罗丹的雕塑者，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当他面对他的大理石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他那样热衷刻画伟大灵魂在身体上的痕迹，他同时亦认定自己雕塑的伟大和不可替代，倘若他要给自己雕一座像，那会是怎样一具身体，拥有怎样的灵魂刻痕？

如何可能略过卡米尔来谈罗丹。卡米尔，天才的女雕塑家，在19岁的时候遇见罗丹，爱上罗丹。她成为了他的学生，他的助手，他的情人，他的缪斯。她给他无数灵感和想法，他因此进入了雕塑的新时期，他创作了一批关于爱的雕塑。那些并不狠狠向世界示威的作品，反而是特别动人的作品。比如那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在女性胸前的《永恒的偶像》。作品中罗丹没有放弃对男性身体的礼赞，那接受了吻的女性是个宁静温柔的少女。

是的，少女。这是罗丹心中最美的女性形象，青春到不可方物，又温柔如斯，那是他愿意拜倒和臣服的对象。但是卡米尔不仅仅是个美丽的少女，她还是一个天才的女雕塑家。19岁的她可以因为爱情留在罗丹的身边，一个大师的垂青和爱慕对一个骄傲的少女来说几乎是不可抗拒的。但是卡米尔有她的独立人格，有她的梦想和抱负，她不能只做那个任由罗丹埋在胸前的温柔少女。她要求她的生命的伸展，她渴望自己的作品得到真正的世人的承认。她以为拥有才华就可以让世界对她微笑，她以为付出了爱与青春，那个男人就认她是永恒的偶像不会离去。真是天真的想法。

始终无法揣想这个叫做罗丹的男人是如何即爱慕又嫉妒自己的情人的。她逼人的才华让他惊叹，她让他贴近了大理石的温柔和细致，他真的愿意和她在一起，如果她愿意一直在他的工作室，做他的学生和情人。

他一定是爱她的，他占有她，她的生命她的才华。当她希望结婚的时候，他没有反应；她在创作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构思已经被用在了他的雕塑中（可能他觉得，她的就是他的）；当他的另外一个情人来伤害她的时候，他不能给她保护；当她要求他在两个情人间选择的时候，他选择了那个愿意无条件照顾他而放弃自己的生活的女人，现实而残酷的选择。

他爱得那么自私，她的完整她的骄傲，都不是他在乎的。他说她是他的缪斯，自然也可以翻译成他不必履行属于男人对女人的责任。这样一个自私懦弱的灵魂，是怎么去创造那些后世称为伟大的作品呢。或者艺术家就是这样坦白而自私的动物，此一刻忠诚，彼一刻背叛，每个瞬间他都是真诚的，忠于自己的。

离罗丹博物馆不远的荣军院里有拿破仑的棺木，那也是个伟大的男人，征服并改变了欧洲的历史。他的爱情也一样动人，他爱上了一个叫做约瑟芬的女子，无视阶层年龄地娶了她。直到他达到权力顶峰，需要做皇帝，出于政治考虑需要和奥匈帝国合作，于是和约瑟芬离了婚，联姻娶了那里的公主。他说他依然爱着约瑟芬。可是对于男人，爱是爱，性是性，婚姻是婚姻。男人有一种可以把爱和身体轻易分开的残酷。

而身体是女人的第二个心灵。身体是多么实在的东西，他可以给她最热烈的吻。她相信自己的感觉。他们让她们相信了爱情，然后离开，毁灭的是她们的信仰。她们的生命从此枯萎，他们不过偶尔黯然神伤。世界上要做的事情，要征服的事物，对他们而言实在太多，那件叫做爱情的事情太微不足道。他们甚至还是觉得自己是爱着她们的，只要他们还爱着她们，就根本不存在背叛，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给了她们需要的——承诺，安全感，守护，陪伴。

那个被称为伟大的罗丹在爱中是懦弱自私的。事业上的成就不能代替人格上的评价。即使这座罗丹博物馆里有一个房间，叫做“卡米尔的房间”，盛放着卡米尔少数留存于世的作品。卡米尔在离开罗丹之后由于贫穷和巨大的压力，在积水很深的地下室里创作，常常陷入幻想。并且第一次不被承认的个展之后，她砸碎了自己所有的作品，然后被送到了精神病院待了30年，并死在了那里。

某种意义上，罗丹和卡米尔可以成为并肩而战的战友。罗丹的对手是那个时代的学院规则，那是成王败寇的权力游戏，罗丹被诋毁的同时至少还有认同和理解他的人。可卡米尔的对手是几千年积累下来的人类规则，她要进入那个被认为是男人的领域，她作为罗丹情妇的身份甚至比她作为雕塑家的身份更让那个男人主导的社会接受和放心。

本来罗丹可以成全她的才华和骄傲，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没有时间，他要认真构思地狱之门上人类的悲剧，他要为巴尔扎克的雕塑增添戏剧感，他要思考思想者的表情，思想者的脚部甚至都为世间的痛苦思索地青筋毕露。他要表现人类的悲剧感，所以和他有关的那个小小的爱情悲剧，就被他忽略了。另外，他也没有义务，她又算是他的谁。

看着眼前的《永恒的偶像》，想象罗丹对卡米尔的不闻不问。看着眼前的《吻》，那样炽热爱的表达，多年之后他们却是陌路。情从不长久，所以艺术一直歌颂着这传说中的爱情。

“你们不要浪费时间，在交际场中或政治圈里去拉关系。你们会看到许多同行，勾心斗角，谋求富贵──这些不是真正的艺术家；可是其中不乏聪明的人。如果在他们的地盘上打算和他们争名逐利，你们将和他们同样浪费时间，就是说耗尽你们的一生──那就再不剩一分钟的时间给你们去做一个艺术家了。”罗丹这样教导自己的学生。当他不必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的时候，他总是显得睿智从容。他自己在交际场中，表现也得并不差劲。

关于艺术，他有许多很好的建议。他说：“要有耐心！不要依靠灵感。灵感是不存在的。艺术家的优良品质，无非是智能、专心、真挚、意志。像诚实的工人一样完成你们的工作吧。”

说得那样诚恳。他爱人体，刻画精准，可精准不代表感情。在无尽的时间和历史的河流中，召唤出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他们的精神，赋予他们物质的形象，这是雕塑的神秘和动人之处：具有某种永恒性。匠人与大师的区别在于创造物是否具有勃勃的生机。毫无疑问，罗丹的雕塑里，生命意志无比强烈。意志比爱情长久，可爱情比意志珍贵。

不是不知道他的人生，不是不能欣赏和分析他的作品，可参观的时候，心头总有隐隐约约的意难平。或许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女人。

艺术家就是这样的，爱的那一瞬间，他真是爱的，他体会到了真实和永恒的爱。回到生活里，他又是清醒和现实的，那份对女人而言可以付出一生的心灵悸动，只是他下一次创作时的素材。

时间中，意志是微不足道的，而爱情，更是不见踪影。有的只是来来往往的你我，擦肩，有时相遇，有时错过。